
2026年4月,向隆万在上海接受《环球人物》记者采访。(王志刚 / 摄)
向哲濬最小的孩子向隆万也有85岁了。他的客厅里有张黑白照片,放在最醒目的位置,来访者一眼就能看到。《环球人物》记者到来时,他拿起照片介绍:“这是东京审判期间部分检察官的合影,美国的、苏联的、法国的……右边这位就是我父亲,中国检察官向哲濬。”

东京审判部分检察官合影,右二为向哲濬。如今这张照片摆放在其子向隆万的客厅里。
照片上的向哲濬脸庞圆圆,神情温和,看上去很是低调。很长时间里,这也是向隆万对父亲的印象。父子俩相差49岁,向隆万熟悉的父亲从来都是和蔼沉静的。直到开始打捞东京审判的往事,向隆万才发现,父亲身上也藏着雷霆万钧的另一面。
“还有什么是战争?!”
1946年5月3日,远东国际军事法庭正式开庭。庭长韦伯致辞后,首席检察官季南介绍国际检察局成员,第一位就是向哲濬。《申报》记者记录:“全体人士对此中国检察官,皆予以深刻之注意,尤其引起日本各战犯之注视。”
一场殊死较量即将开始。
时年54岁的向哲濬曾在耶鲁大学和乔治·华盛顿大学留学,回国后在教育界、司法界任职多年。他知道,东京审判遵循英美法系,按照“无罪推定”原则,检方拿出的证据必须真实有力且符合程序,才会被法庭采纳。
他的妻子周芳晚年回忆,中国团队组建之初,人选尚未敲定。在一般人看来,法官的地位似乎更高,向哲濬的想法则不同。他觉得,日本军国主义在中国犯下滔天罪行,必须向全世界揭露。“为了完成这一使命,检察官的责任更重,所以他选择了检察官而不是法官。”
中国检察官面临的第一个关键任务,是确定并捍卫罪行的起始时间。
1941年12月,珍珠港事件后,美英两国正式对日宣战。第二天,中国政府也发布文书宣战。有西方检察官认为,可以此为起点起诉战犯罪行。
然而,珍珠港事件前,日本早已大举侵华,中国军民伤亡惨重。“如果从1941年开始起诉,日本侵略者在九一八事变、七七事变甚至南京大屠杀中的罪行,都将逃脱审判。”向隆万说。
1928年6月,日本关东军暗杀了中国华北、东北实际上的最高行政长官张作霖,明显违反同年1月生效的《巴黎非战公约》。中方据此提出,起诉起点应该提前至1928年。这一主张最终被国际检察局认可。
到了庭上,辩护律师乔治·山冈抓住宣战时间大做文章,声称1941年12月9日之前,日中双方从未交战。“由于不存在战争,也就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战争罪。”
向哲濬予以驳斥。但在列举证据之前,他特别请求法庭给予几分钟,做了一段陈述:
“……我们精通法律的辩方律师说中国和日本之间不存在战争,因为日本从未向中国宣战。当然,这是一个关于战争正确定义的问题。然而,从1931年9月18日以后,日本在中国采取了战争性的行动,杀死了数以百万计的中国人,包括士兵和平民,这是14年以前发生的事。1937年7月7日,日本在卢沟桥发动战争,一个晚上杀死数百人。随后,日本向全中国出兵,杀死了数以百万计的中国士兵,还有儿童、妇女和无助的平民——非战斗人员。我认为那些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实。如果这不是战争,我想问,还有什么是战争?还有什么是战争?!”

2015年,向隆万(左)与妻子蒋馥在美国国家档案馆查找资料。
多年后寻访东京审判资料时,向隆万在美国看到了庭审影像。画面中的向哲濬大义凛然,与他记忆中温和寡言的慈祥老人形象完全不同。录像带年久老化,他听不到声音,但他强烈感受到,父亲是在慷慨陈词。后来对照文字记录,向隆万知道了,父亲说的正是这段发言。
在法庭上,检察官要理性自持。向隆万梳理过,父亲的20次法庭发言,基本是陈述证据或反驳辩方,很少情绪化的表述,这次却不同。“If that were not war, what is a war, what is a war? I wonder?(如果这不是战争,我想问,还有什么是战争?还有什么是战争?!)”每每读到这句叩问,向隆万就想,父亲当时是多么努力压抑内心的惊涛骇浪,尽量克制地阐述山河破碎、同胞罹难的深重悲剧啊!
“昕夕从公,未敢懈怠”
28名甲级战犯的辩护律师约有130名,而中国检察官团队最初只有向哲濬和秘书裘劭恒。国内时局动荡,日方又大量销毁罪证,寻找人证物证难度很高。向哲濬一面协调后方寻找证据,一面设法充实检察组力量,在裘劭恒之后又招募11人担任团队的秘书、翻译和顾问。
他有一份“抢人”电报,直观展现了“事繁人少,昕夕从公,未敢懈怠”的状态:“此部分工作完成以前,倪参事万难回国。司法部已两电促归,乞商谢部长准其暂缓返京,并祈电复。”
“倪参事”就是中国检察官首席顾问倪征。他曾在美国斯坦福大学留学,在英美法方面造诣颇深。1947年初,得知倪征从欧美考察司法制度回国,向哲濬力促他来到东京。

庭审期间,倪征(右二)与向哲濬(右三)在检察官席。
当时,倪征的主要任务是反诘板垣征四郎及其证人、辩护律师。
一段有关七七事变的诘问,可以一窥庭审现场的激烈——
板垣征四郎辩称,七七事变后,他主张撤军言和。
倪征问:“日本占领广州、汉口,是不是在你担任陆军大臣后才完成?”
板垣答:“是。”
倪征立即追问:“这是‘撤军’还是‘进军’?”
板垣哑口无言。
向隆万告诉《环球人物》记者,倪征3天诘问板垣近500次。原本扬言“和中国检察官大战三百回合”的板垣无力招架,基本只能用“不知道”“不记得”搪塞。
从1946年5月开庭至1947年底,仅就日军在华暴行而言,经由中国检察组搜集提出的证据就有99件。亲见这些甲级战犯被判刑,向哲濬觉得,自己终于对祖国有了交代。他说,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,“只有抗日战争,才是中国第一次真正的胜利;只有东京审判,才使中国人民真正得以扬眉吐气”!

东京审判期间,中国检察官向哲濬宣读总结陈词。
中国检察组的调查成果不只用于东京审判。秘书高文彬查阅档案时,发现日媒《日日新闻》跟踪报道了日军的“百人斩”暴行:从1937年11月至12月,日军少尉向井敏明、野田毅多次开展杀人比赛。但两人并非甲级战犯,向哲濬当即判断,这个线索对学生石美瑜有用——他正在南京军事法庭担任庭长。多方协调下,盟军找出了两个隐身乡野近十年的杀人魔,中国将其引渡至南京受审。1948年1月,两人被执行枪决。
也有遗憾。东京审判数年后,战犯嫌疑人之一岸信介竟然担任日本首相。向哲濬看到新闻,罕见地发了脾气:“岂有此理!战犯被任命为首相,还有法纪,还有正义吗?!”
“我们都要为历史作证”
东京审判进行时,向隆万还是幼童。他记得,父亲总是行色匆匆,偶尔回到上海家中,打字机的“哒哒”声响至深夜。至于父亲具体在忙什么,他只模糊知道,“是在审判日本鬼子”。
向哲濬本想撰写关于东京审判的回忆录,因种种限制未能实现。“家人团聚时,父亲也大多是闲话家常,从未谈及自己参加东京审判的经历。”
1983年有次例外。日本掀起一轮篡改教科书的逆流,将侵略中国美化为“进入”中国。上海法学学会、国际关系学会举办座谈会,已是91岁高龄的向哲濬受邀参加,向隆万陪同前往。
发言时,向哲濬援引东京审判判决书的段落,详述日军在南京等地烧杀抢掠的暴行。“难道不足以证明是侵略罪恶吗?难道是什么‘进入’吗?”他挨个列举早年一同奋战、当时仍然在世的同事们:倪征、杨寿林、裘劭恒、高文彬、刘子健、石美瑜……
“美瑜说得好:‘我已经是活不久的人了,但我一定要为历史作证!’……我们都要为历史作证。”说到这里,向哲濬的声音颤抖起来。向隆万被父亲深深震撼了。
那时,向哲濬的身体和头脑已不太好,向隆万未能跟父亲做更多交流。4年后,向哲濬去世,带走了他所知的一切。
好在历史总会在新的路口带来机遇。
2003年,媒体陆续找到向隆万,希望他讲讲父亲和东京审判的故事。已经退休的他决定试着打捞更多资料。那时仍健在的高文彬告诉向隆万,向哲濬和他带回了全套庭审记录,可惜,这些文件在转交相关机构后全部遗失。庭审记录是最重要的一手资料,美国可能还有。
向隆万决定赴美寻找。2006年,借着参加上海市欧美同学会访问团的机会,他请假半天前往美国国会图书馆,果然发现庭审记录。突破口就此打开,向隆万的妻子蒋馥也参与进来。两人都是理工科出身,就一边学习法律和历史,一边调研寻觅。
“历史的审判台”
20世纪80年代,向隆万曾在美留学。得知他的行动,熟悉的师友同学纷纷施以援手。
哥伦比亚大学的老师朱家鲲帮他们安排住宿,还请校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协助。“让我们喜出望外的是,这里有20多卷庭审记录,而且借阅手续更方便,复印费用更低。”
时间最长的一次,向隆万夫妇在美国待了一个多月,住在新泽西州的朋友家里。每天早上,朋友先送丈夫上班,再送向隆万夫妇到车站。到了晚上,朋友再开车去接他们。
向隆万感慨:“他们有钱出钱、有力出力,从不觉得麻烦。美中友协的一位老太太曾是我的英语导师,她也捐助100美元,说数目不多,但多少可以复印一些资料。这不仅是出于我们之间的情谊,还因为他们也觉得,还原东京审判的真相非常重要。”
向隆万一点一滴地集齐了父亲的发言记录、倪征对板垣征四郎的诘问、溥仪的证词、南京大屠杀相关证词。因财力有限,他无法复制全部记录,只能将相关线索带回国内。
让他激动的是,有关部门及高校非常重视,很快设法购回所有资料。近20年来,东京审判的研究从冷到热再到井喷式发展,他自己也参与编纂多套书籍,几乎摆满家中四排书架。
为了解日本方面对东京审判的认识,向隆万还两次赴日考察。第一次到日本是2009年,他特意联系中国驻日大使馆请教:中国人能否去靖国神社?得知能以学者身份调研,他才放心前往。
这一看,向隆万觉得触目惊心。靖国神社内有个“游就馆”,相当于日本的战争博物馆。关于1943年到1948年这段历史,展馆对长达两年半的东京审判只字不提!法庭上早已驳斥过的“没有战争”“日军自卫”等谬论,却在展览中随处可见。
“2019年再去日本,我发现靖国神社里颂扬战犯的展品竟然更多了,可见他们对军国主义的毒害没有任何反思。”向隆万只觉重任在肩,要抓紧时间继续调研、发声。
两年前,妻子蒋馥病逝了。向隆万把妻子的照片放得大大的,就摆在父亲那张合影的旁边。这样一来,每当他伏案工作或接受采访时,两位至亲就在身后,他并不孤单。
如今,日本“新型军国主义”愈发疯狂。每次看到新闻时,向隆万就会想到1983年推着轮椅送父亲参会的情形,父亲的身影清瘦却坚定,他发言的最后一句话是——
“如果日本军国主义的幽灵硬要卷土重来,那么它必将被再次押上历史的审判台!”
(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由向隆万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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